01LETTER FROM CHINA · EVAN OSNOS
未来已经抵达工厂,中国还要回答它将把人带向哪里。
《The Future, Made in China》从自动化工厂、人工智能实验室和政策文件出发,写中国怎样把“未来”变成可以制造、部署并出口的日常基础设施。
插画:Cleon Peterson / The New YorkerEvan Osnos 的文章从李开复切入。十多年前,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常被西方看成模仿者,规模很大,原创能力仍受怀疑;到了今天,问题已经反过来:电动车、无人机、电池、太阳能设备和工业机器人形成完整的制造生态,中国企业在其中既有成本优势,也拥有迭代速度和庞大本土市场。作者关心的已经不只是中国能否追上美国,而是当技术竞争进入大规模部署阶段,美国还能不能维持旧有领先方式。
文章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在工厂。小米的高度自动化汽车工厂据称由约七百台机器人协作,平均七十六秒下线一辆车。这样的数字容易制造眩目感,Osnos 随后把镜头拉远:机器人、供应链、地方政府、工程师和消费市场共同构成一套系统。单台机器的先进程度只占一部分,更难复制的是把设计、零部件、融资和生产压进同一条时间线的能力。
这种能力来自长期政策选择。中国很早便把人工智能、电动车、清洁能源和先进制造写进国家规划,允许地方政府提供土地、信贷和试验场景,也容忍一轮轮过度投资与残酷淘汰。结果里同时包含成功与浪费。大量企业消失,赢家留下更低成本、更快制造节奏和向海外扩张的冲动。文章没有把产业政策写成一条毫无摩擦的胜利路线。
代价在宏观层面逐渐显现。房地产下行留下据估计约九千万套空置住房,青年就业压力与低生育率削弱家庭信心,地方财政又长期依赖土地。技术部门的活力无法自动填补居民财富缩水留下的缺口。一个国家可以同时拥有世界级电池企业和缺乏安全感的年轻人,这两幅画面放在一起,才接近文章试图描述的现实。
人工智能进一步放大了这组矛盾。中国拥有大量工程人才、数据和应用场景,也能在医疗、教育、城市治理与制造业迅速部署模型。监控技术同样会搭上这套基础设施。作者写到“承诺账本”一类治理实验,提醒读者效率、便利与政治控制可以使用同一套技术栈。出口到“一带一路”国家的设备与标准,也可能把这种治理习惯一起带出去。
文章还把人才流动画成一条正在回转的曲线。过去,中国优秀研究者往往留在美国;现在,国内实验室、资本和产业场景增强,回国的机会成本下降。与此同时,美国削减科研经费、收紧移民环境,会主动削弱自己的吸引力。这里没有简单的此消彼长:美国仍握有顶尖大学、基础研究和资本市场,中国则更擅长把研究推向供应链与实际部署。
读到结尾,标题里的“未来”已经不再指某一种产品。它更接近一种国家能力:能否把科研、制造、基础设施和消费者组织成持续学习的系统。中国的优势来自规模与执行,风险来自债务、人口、控制冲动和外部反弹。文章留下的真正问题,是这种系统在增速放缓后还能否继续承担试错成本,以及它所输出的未来会给个人保留多少选择。
阅读英文原文 ↗02A REPORTER AT LARGE · ALEXIS OKEOWO
一次逃生之后,尼日利亚的绑架产业仍在运转。
《The Man Who Was Kidnapped Twice》跟随大学教授 Izuchukwu Anyanwu 的两次遭遇,进入一个由失业、武器、失灵治理和赎金共同维持的地下经济。
摄影:Etinosa Yvonne / The New YorkerAlexis Okeowo 先让绑架以最私人、最突然的方式发生。武装人员闯进教授 Izuchukwu Anyanwu 的家,把他带入森林。受害者并非显赫富豪,绑匪也未必属于层级严密的组织;正因如此,这个故事更能解释绑架为什么会扩散。它已经从高价值目标的政治暴力,变成可以向教师、商人、农民和学生重复征收的现金产业。
绑架者依赖的是一整套低成本条件:大量武器、青年失业、森林与公路的地理掩护、警力不足,以及受害家庭普遍愿意私下付款的事实。赎金交易在法律上受到禁止,现实中家属很少愿意拿亲人的生命测试这条禁令。国家越无法提供可信救援,私人支付就越理性;私人支付越普遍,绑架又越有利可图。
文章列出的公共投资尤其刺眼。尼日利亚曾签下一份约四点七亿美元的闭路电视合同,系统没有按承诺发挥作用;“安全学校”项目也投入数千万美元,全国仍有超过一千六百名儿童遭到绑架。这些数字指向预算、采购和实际保护之间的断裂,规模之大反倒退居次要位置。
Okeowo 对绑匪的描写保持了必要距离。队伍里有成年人,也有被卷入暴力经济的孩子;有人残忍,有人又会在某个瞬间表现出日常性。理解他们如何进入这个行业,不等于替伤害开脱。贫困和国家失灵解释供给从哪里来,被殴打、恐吓和长期创伤仍由受害者承担。
Anyanwu 的逃生段落写得像一场缓慢计算。他观察看守、地形和身体状态,等待一个并不完美的空隙。逃离森林没有让故事结束,因为他曾经被绑架过一次,第二次遭遇会重新激活旧有恐惧。所谓幸存不只是一刻钟的奔跑,还包括之后如何睡觉、工作、面对陌生声音,以及是否仍相信家能提供安全。
文章也触及美国政治对尼日利亚暴力的简化。一部分美国右翼将问题集中解释为针对基督徒的迫害,宗教身份当然会影响某些地区的暴力,绑架经济的受害者和加害者却跨越不同社群。把复杂的治安崩坏压缩成单一宗教战争,会遮住土地冲突、腐败、地方治理和犯罪融资等机制。
这篇长文最终要求读者把“绑架”看成制度性市场。若警方缺乏资源和信任,财政投入无法转化为可用能力,家庭只能独自谈判,那么抓获几名绑匪也很难改变收益结构。真正的治理任务包括道路与通信、案件侦办、资金追踪、受害者支持和青年就业,它们都比一次高调营救更慢,也更决定长期结果。
阅读英文原文 ↗03BOOKS · ANTHONY LANE
沉默可以保护内心,也能成为权力最省力的工具。
Anthony Lane 借 Kate McLoughlin 的《Silence: A Literary History》游走于古典哲学、莎士比亚、现代小说和电影,追问文学怎样让没有声音的东西变得可读。
插画:Ben Hickey / The New Yorker一本讨论沉默的书有六百九十六页,这个反差给了 Anthony Lane 最自然的开场。Kate McLoughlin 搜集文学中不说话、不能说话、拒绝说话和无话可说的时刻,把沉默从声音的缺席还原成一种行动。人物闭嘴时,读者仍会追问:这是平静、羞耻、反抗、恐惧,还是有人替他规定了边界?
古典传统把沉默与训练联系起来。毕达哥拉斯的追随者据说要经历长期静默,先学会控制舌头,才有资格进入更深的知识。宗教修行也把少言当作通向内在秩序的路径。在这些例子里,沉默具有自愿性,人通过减少外部噪音获得注意力。
进入戏剧和小说之后,权力问题变得更突出。莎士比亚的人物会用停顿隐藏欲望、延迟决定或逼迫对手填补空白;女性和仆人的沉默,又常常来自社会位置。Margaret Cavendish、Nietzsche 等作者让 Lane 有机会追问,谁有资格把不说话包装成高贵,谁的安静会被误解为同意。
文学要表现沉默,只能借助文字,这构成全书最有趣的悖论。省略号、断句、空白、旁观者的动作和突然转向都能让读者“听见”停顿。电影拥有更直接的手段:镜头可以停留在脸上,环境声可以被抽走。Lane 提到《假面》等作品,也认为书对电影和法律中的沉默处理得还不够充分。
沉默的道德价值始终不稳定。自愿静默可以保护隐私、拒绝审讯或中断无意义争论;强迫沉默则可能掩盖暴力。一个群体要求受害者顾全名声,一个政府阻止异议者发声,都借用了安静的表面。判断沉默时,首先要问的是谁作出选择、谁从中受益、开口需要承担什么代价。
Lane 的评论没有替这部巨著整理出一套僵硬分类。他更喜欢把例子互相碰撞,让 Marcel Marceau 的哑剧、文学人物的停顿和哲学家的戒语共享一个舞台。偶尔的岔路和玩笑也保留了评论者的个性,使文章读起来像一场有节奏的漫谈。
对今天的读者来说,这篇书评还有一层现实意义。通信工具不断要求人回应、表态和留下记录,沉默更容易被视为失联、怠慢或立场可疑。McLoughlin 的材料提醒我们,安静仍是一种需要争取的空间;Lane 的警惕则补上一句,拥有沉默的权利与被迫没有声音,永远需要分开辨认。
阅读英文原文 ↗04BOOKS · KATY WALDMAN
四十个女人、一座地堡,以及迟到三十年的读者。
Jacqueline Harpman 的《I Who Have Never Known Men》经由再版和 BookTok 成为畅销书。Katy Waldman 从这次意外复兴进入一位比标签更古怪、更幽默的比利时小说家。
摄影:Sophie Bassouls / Getty,图片经 The New Yorker 刊载Jacqueline Harpman 的小说最初没有找到大批读者,二〇二二年再版后却在社交平台迅速传播,北美销量据称达到八十万册。BookTok 的推荐语言常把它归入末日、女性主义或存在主义小说,这些标签都能触到一部分,也都无法解释它为什么如此难忘。Katy Waldman 的评论从畅销奇迹出发,慢慢把作者从算法标签里救出来。
《I Who Have Never Known Men》的设置极简:四十名女性被关在地下,年轻叙述者从未见过地堡之外的世界,也没有经历其他人的家庭、欲望与社会记忆。一次突发事件让守卫离开,女人们走到地面,却找不到关于灾难的可靠解释。小说拒绝提供通常由科幻故事承担的世界观说明。
这种拒绝改变了阅读重心。谜底迟迟不来,叙述者只能学习如何安排食物、空间、时间与彼此的关系。她的孤独甚至比同伴更深,因为其他女人还记得失去的生活,她连可供怀念的过去都没有。她对世界的理解从观察和记录开始,写作因此具有近乎生物性的意义。
Waldman 特别关注小说里的书写。当地堡中的群体无法生育、也无法确认人类是否仍在延续,文字成为另一种复制方式。叙述者把经验留给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读者。这种姿态既悲凉又固执:她不能保证信息被看见,仍决定让生命超过自己的身体。
新出版的短篇集《We Were Forbidden》让 Harpman 的轮廓更复杂。她并不总在写冷峻末日;《The Broom Closet》等故事有性、讽刺和近乎恶作剧的幽默。若只因一本小说走红便把她塑造成单一主题作家,会错过她处理身体、禁令和女性欲望时的轻盈与凶狠。
这次复兴也说明推荐平台有两面。短视频可以用一句钩子把绝版或边缘作品送到几十万读者手里,随之而来的统一话术又会让每个人带着同一套期待打开书。Harpman 的作品恰好抵抗这种整齐:它不给起源、不保证答案,也不急着把叙述者变成容易认同的英雄。
读这篇评论的最佳方式,是暂时放下“为什么现在走红”的市场问题,注意小说如何控制信息。每少解释一步,读者就被迫和叙述者共享未知。世界末日只是外壳,作品更深处写的是人在没有传统、后代和确定意义时,如何仍然组织一天、照顾他人,并留下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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